丹 增 ▏牦牛頌

      來源:香格里拉網 作者: 發布時間:2020-01-03 10:31:34

      青藏高原以獨特的地理構造,絕對的海拔高度,被稱為“世界屋脊”;更以其神奇的傳說,嚴酷的高寒和珍稀的生物,吸引著世人的目光。據說地球上現存的哺乳類動物共有四千多種,其中被人類馴化為家畜的有四百余種,只有生存在高原天地之間的牦牛以頑強的生命力,陪伴著智慧、善良、勤勞的藏民族,以狂風吹不倒、暴雪壓不挎、嚴寒凍不死的氣勢,與日月同輝,與天地長存。

      牦牛那穿越時空的明亮而堅毅的眼睛,堪稱這個星球上最富活力的生命之井,永遠不會被風雪覆蓋,不會被堅冰封凍。

      千百年來,藏族地區一直流傳著這樣一個優美的宇宙起源神話。世界伊始,天地混沌,是大鵬鳥奮力展翅分開了天和地。地上只有牦牛,它無私地獻出了牛頭,便有了巍峨聳立的高山;獻出了牛皮,便有了廣闊無垠的草原;獻出了牛尾,便有了奔流不息的江河;獻出了牛毛,便有了多姿多彩的花草。

      布達拉宮大殿的墻壁上有一幅引人注目的古老壁畫,在遠方茂密的森林里,健壯的伐木工,有的舉著笨重的斧頭在砍伐,有的拉著寬長的鋸子在解料,地上擺滿了粗大的原木,上面還描著修整記號。在一個遙遠的采石場上,赤著胳膊的石匠,有的掄著鐵錘劈石,有的用鐵釬撬動,身旁有整齊的隊列,肩扛繩拉一塊塊四方形的巨石,巨石色彩潔白如玉。那看似像寬闊的雅魯藏布江、逶迤的拉薩河,洶涌澎湃、一瀉千里,江面上運送木料、石塊的牛皮船,輕盈飄忽,有時像一支箭,在急流險峽中閃射;有時像一朵云,在驚濤駭浪中起落;有時像陀螺,在湍急的漩渦中打轉。早在兩千年前,藏族的祖先就用柳木繃起牛皮,制成牛皮船,形成雪域高原人畜渡河、貨物運輸的重要工具。

      高原牦牛。  (周世中 攝)

      一千三百年前的拉薩紅山上只有象征長壽如意插在石堆上的經幡,今天坐落在這里的莊嚴雄奇的布達拉宮,它的建筑材料是千百年來,靠人背馬馱和漂泊在江河上的牛皮船從西藏四面八方運送而來。

      大海收潮,海浪瀉退。從海面崛起山峰,便有了冰峰雪嶺;崛起原野,便有了草原、江河。綿延數千里的喜馬拉雅山脈形成一堵巨形屏障,切斷了印度洋的暖流,西面的喀喇昆侖山脈,北面的唐古拉山脈,東部的橫斷山脈,使120萬平方公里的西藏高原處在四面環山的崇山峻嶺之中。北部遼闊無邊的羌塘草原,湖泊星羅棋布,人們每天都離不了的鹽就出產在此,這里是游牧文化的發祥地。南部高山峽谷的藏南谷地,江河縱橫,土地肥沃,青稞就出產在此,這里是農業文明的發源地之一。

      在沒有現代交通工具之前,西藏高原無論是終年四處可見的南北鹽糧交換,還是牧民逐水草遷徙,或是莊園寺廟的建造,牦牛以頑強的生命力,背負起沉重的高原人賴以生存的一切,就像為攀登高山的人準備了一個可靠的抓手。牦牛站立巍峨挺拔,行走雄偉蒼勁,被譽為“高原之舟”。

      西藏農區的春天不是從燕子輕捷的翅膀上載來的,而是從健壯的牦牛披紅戴花的節日開始的。解凍的冰河嘩嘩流動,透明的浮冰在水面上沉浮、旋轉、消融;被嚴寒凝固的土地漸漸松軟、柔美,春之聲圓舞曲在群山環抱的農田里由牦牛奏響。人們按照傳統的藏歷擇算出開播的吉日,清晨農家各戶派出代表站在各自村寨最高的屋頂,一言不發地注視著東方的天際。漸漸地東方發白,繼而蜿蜒起伏的群山之間拉開金色的天幕,呈現萬道金光,然后一輪紅日噴薄而出。農區沸騰了,海螺吹響,銅鑼敲響,人們穿著節日盛裝,佩戴傳統裝飾,圍繞牦牛,以隆重的儀式、喜慶的神采裝扮耕牛。每一頭牦牛的額頭上,粘貼上日月形的酥油花,象征著在地球的第三極,只有牦牛與日月媲美;朝上彎曲的牛角上,綁著五色的彩旗,象征著雪山之父賜與的桂冠;粗實的脖子上,掛上一串叮當作響的銅鈴,象征詠唱古老的藏地秘史;寬厚的肩胛上,披著綴滿貝殼的彩緞,象征萬畝農田播出金色的豐收;下腹黑色的長纖粗毛上,點綴著白色羊毛,象征農民的感恩之情。本來形體高大、身軀健美的牦牛,經過這份裝飾,更顯得高大莊重,威風凜凜。

      男人扛著木犁,婦女背著種子,人們牽著耕牛,帶著食品,成群結隊,唱著古老的歌謠浩浩蕩蕩走向田間。農田四周燒起香草,芬芳的煙云彌漫田野,犁手們從懷里掏出散發著新木清香的木碗,姑娘們端起繪有吉祥圖案的陶制酒壺,第一杯醇香的青稞酒灑向空中,敬天敬地,表達對大自然的感恩;第二杯灑向木犁,感謝祖輩智慧創造的二牛抬杠技術,傳承了千年;第三杯敬給耕牛,“今天是您的蹄印,明天是青稞的誕生”,感謝牛的耐力、牛的生命,讓一個民族在雪域高原繁衍生息。

      藏北高原,是空曠靜默的原野,平均海拔四千多米,三十多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居住著四分之一的西藏人口。高寒的自然環境決定了人們的生活方式,在這不可耕作的土地上,游牧是唯一的出路,牦牛是所有人的生命、生存、希望的寄托。無論青草繁茂的夏季草原,還是寒風刺骨的冬季荒野,牦牛帳篷星散遍布。如果說雅魯藏布江漂泊的牛皮船,曾經是一個民族動蕩的居所,那么藏北高原上牦牛毛織成的帳篷,現在是一個民族安居的宮殿。隨著季節變換牧場,追逐水草游牧遷徙,易搭易折的牦牛帳篷是牧民們的溫馨之家。帳篷有大有小,小的二百多斤,兩頭牦牛馱著走,大的上千斤,十頭牦牛馱著走。三百年前,那曲三十九個部落的總頭人,制作了一個碩大無比的牦牛帳篷,據說用了一萬頭牦牛的長毛,一百五十個牧民縫制了十年時間,可以容納千人聚會。后來這一地區叫巴青宗(意為大帳篷縣)。藏北牧民清晨起來,第一口喝的是從牦牛奶中提取的酥油打出來的酥油茶,中午吃的是風干的牦牛肉,晚上睡前再吃一碗稠如豆腐腦的酸牛奶。帳篷四壁堆放著盛滿酥油的牛皮箱,裝著青稞的牛毛編織袋,夜里蓋的牛絨被,待客用的牛皮墊子,用來捆綁貨物的牛皮繩,還可以看到喝酒用的牛角做的杯子,防雪用的牛毛編的眼罩,數不清的牦牛制品,無論是寬敞的還是狹小的牦牛帳篷都是一個牦牛制品博物館。所有牧民穿著牛皮底的靴子,春季去北方馱鹽,秋季去農區換糧,早晚去草場放牧,翻雪山過草地,牛皮底鞋的足印踏出連綿深沉的蹤跡。

      在西藏,做工考究、不同等級的官鞋,結實艷麗、各種式樣的民鞋,款式獨特、色彩斑斕的僧鞋,鞋底全是牦牛皮,只是厚薄、軟硬的區別。在雪域高原,歷經滄桑,穿越腥風血雨與人寸步不離的還是那張張牦牛皮。每一座牛毛帳篷中央都立著藏式爐灶,牛糞火燒得通紅,成了一塊塊鮮紅的火球,它是雪域人間不落的太陽,溫暖著祖祖輩輩的牧民。帳篷左右堆放著的干牛糞,似半圓形的棱堡,圍著帳篷壘起的牛糞,像城墻的基腳,這是牧民自行置備的唯一燃料。信念的經幡總是在牦牛帳篷的頂端飄揚,帳篷北壁正中的佛臺前,點著火苗閃動、若明若暗的酥油燈,是草原人們靈魂的寄托,它用的是每天第一桶牛奶打出的酥油。這牛奶打出的酥油,滋養過多少高原女子美麗的容顏,強壯過多少高原漢子堅實的臂膀。

      藏北高原,夏季閃電劃過長空,連綿不斷的滂沱大雨傾盆而下,發出鏗鏘的金屬般的聲音,紡織緊密的牦牛帳篷滴水不進;秋天,大風呼嘯橫掃曠野,卷起漫天枯草沙塵,有時一陣暴風在草原上盤旋,卷成螺旋,裹起地面上的飛鳥走獸,酷似鐵爪插入地殼般神奇的牦牛帳篷,安如泰山;冬季,凜冽的寒風橫掃荒野,紛飛的大雪鋪天蓋地,一腳踩在雪地上,陷下半尺多深,厚實保暖的牦牛帳篷灌不進冰冷的寒氣。以牛羊為生命,以風雪為伴侶,一頂帳篷、一群牛羊便是牧民賴以生存的全部家當,經久耐用的帳篷可以相傳幾代人,沿用上百年。

      西藏因千百座雪山的聳峙而離太陽最近,因千萬條江河的淵源而與人們最近。出行途中翻越海拔五千米以上的山口是家常便飯。在那路經最高的山梁上,堆放著塔形的瑪尼石堆,像佛塔,似城墻,最頂上擺放著牦牛頭骨,有的前額上刻著六字真言,有的牛角上掛著白色哈達,盡管風吹日曬,不僅看不出荒蕪衰頹的痕跡,反而比活的牛頭還要高遠,還要精神。古往今來,鐫刻在藏民心底的生死輪回、因果報應的哲理,促使人們祈愿一切有生,像山峰間盤旋的鷹,向著天空越飛越高,一生比一生閃耀。路人途經這里,都會駐留片刻,以虔誠之心,雙手合十,舉過頭頂,仰望依附平安神靈的牛頭,默默祈頌一切美好的祝詞,有的繞行一周,然后帶著神靈的護佑和自己的祈愿靜靜地上路。如果說高聳云端的雪峰是雪山之神,與它并駕齊驅、白云繚繞的牛頭便是眾生之神。

      在雪域高原,無論象征佛教的巍峨壯麗的寺廟,象征富裕的富麗堂皇的莊園,象征政權的易守難攻的堡寨,還是破舊簡陋的平民住屋,在門樞上、屋頂上、院墻邊,都安放著大小不一的牦牛頭,藏族文化中牦牛是一種雄厚的力量、不屈的精神和神奇的智慧。藏族先民以牦牛為氏族部落的圖騰,因為第一個藏王聶赤贊普從天而降,做了六牦牛部落的主宰,自此崇拜牦牛的文化在民間根深蒂固地延伸至今。

      白色牦牛是神的象征,是牛群中的尤物,給人以無窮的幻想與無限的神秘。藏族把白色作為吉祥、純潔、溫和的象征,千百年來,西藏高原是雪的世界,高原特色禮物中缺不了一條白色哈達,飲食中少不了白色酸奶,迎接貴賓鋪的是白色氈子,歡樂節慶灑向空中的是白色糌粑。念青唐古拉宗山、玉窮那拉,這些神山的化身都是一頭白色的牦牛。有一種兩耳間隆起肉瘤的無角牦牛,性格溫順、平靜,體態靈巧、輕盈,是牦牛中的精品。如果是母的,產的牛奶最多,長出的絨毛最柔,打出的酥油最黃。如果是公的,也許是高僧的坐騎,主人的寵物,也許是屠宰場的首選目標,因為它的肉最嫩。戰場上牛角號吹響,是沖鋒的信號;歌舞中牛皮鼓敲響,是高潮的開始;屋頂上掛起牛毛旗,是勝利的象征。

          白色牦牛是牛群中的尤物,給人以無窮的幻想與無限的神秘。圖為迪慶香巴拉公園里的牦牛雕塑。(張錦明 攝)

         

         在浩瀚的藏族古代文學中,以天真的想象、神奇的故事、生動的語言、迷離的色彩,講述著牦牛的故事:人們殺了一頭牦牛,不小心丟了一塊肉,被公雞偷去做了雞冠;不小心丟了一支角,被犀牛偷去做了鼻角;不小心丟了一塊皮,被山羊偷去做了圍脖;不小心丟了一塊油,被喜鵲偷去貼了肚皮。曾經有一個魔王身騎戰馬,督率大軍,要侵入藏地,弄得百姓驚惶失措。一頭牦牛臨危受命,沖向魔軍,牛鼻里吹著毒氣,牛嘴里噴著火焰,牛眼里閃著雷電,牛身上射出利劍,四蹄騰起,快如飛箭,把敵軍打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最終捍衛了藏族人的美麗家園。所以,至今在藏族習俗中,人們相信牦牛朝上彎曲的銳角、潔白寬闊的顱骨能護佑善良的人們平安吉祥。

      無論文化、習俗、信仰,如果沒有得到人們普遍習慣的支撐,都很難延續和傳承。世界上最寬闊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寬闊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寬闊的是人的心靈,高尚的心靈將感恩埋在心底,受牦牛文化恩惠的藏族人,自然激發出由衷的信仰、贊美與回報。在西藏那些精美堅固、暮鼓晨鐘的大小寺院里,沿墻懸掛的畫面生動、色彩鮮艷的唐卡,具有深厚的佛學色彩和神秘氣氛的壁畫,還有揚眉怒目、猙獰可怖的護法神,瘦骨嶙嶙、形態樂觀的阿羅漢,神采飛揚、剛健英武的密宗神,端莊美麗、智慧安詳的圣母佛,無論是銅鑄、銀制、泥塑,慈祥的、威猛的、風趣的、恐怖的個個栩栩如生。許多造型要么頭上長著牛角,要么跨下騎著牦牛,要么手里揮著牛尾,佛經故事、神話傳說和宗教儀式中隨處見到牦牛的形態。許多寺廟掛的《牛頭明王》唐卡,畫面是人身牛頭的忿怒像。相傳,有一位修行者很有神力,為了精進修行,選擇一處山洞修行。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禪定修行,將要達到完美的涅槃境界時,他的魂魄出離身體進入虛空中。這時,恰好一群偷牛賊,偷了一頭牛進入山洞,把牛殺死,你爭我奪地分享牛肉,猛然看到那位修行者的身體,害怕他會泄露天機,便一刀砍下他的頭顱,隨手扔進了山谷。修行者虛空神游的觀想意識回到身體,發現自己的頭顱不見了,急忙尋找,可怎么也找不到。這時死神閻魔天,拿起被偷牛賊砍下的牛頭裝到修行者的脖子上,讓他成為恐怖死神,殺死了所有的偷牛賊,還到處濫殺無辜,整個藏區籠罩在血雨腥風之中。這時虔誠的眾生聚集起來,祈求智慧的文殊菩薩顯靈,文殊化現出牛頭,變化出忿怒相,降服恐怖死神怒火。

      對于今天的人們,敦煌這個名字并不陌生,可從這里西行兩千公里的崇山峻嶺間,隱藏著規模宏大的第二敦煌——西藏薩迦寺。這里與其說是一座佛教寺廟,不如說是一座文化古城。公元十三世紀八十年代,距今六百年前,全西藏的能工巧匠聚集在這里,還請來了漢地、印度、尼泊爾的能工巧匠,大興土木。全西藏最高學位的寺院僧人,最有學問的官界人士,最懂文化的民間藝人,匯聚在此,整理書寫著浩如煙海的歷史典籍。今天,一座二十萬平方米的三層大經堂,儲藏著十多萬卷的經卷。這些經卷,有人說千人書寫需要五十年,也有人說萬人書寫需要三十年,其中,最大的一部經卷兩米多長、一米多厚,五個人才能搬動。這些經卷的保存,一靠雕龍畫鳳的優質木材板夾,二靠寬長結實的牛皮繩捆綁。這十萬卷捆綁用的牛皮繩,不知用了多少張牛皮,連接起來其長度可達千里萬里,在那個年代除了牛皮再也找不出第二種替代物,牦牛在這里是不可或缺的精神與物質的力量。

      藏戲是西藏古老的傳統戲劇,表演者都戴著面具,牧區的賽馬節,農區的收割節,寺院的跳神節,民間的過年過節,藏戲表演無處不在,是當今世界為數不多的面具戲。其開場、中間的高潮和結尾總有一段牦牛舞。一對雄健的牦牛出場,一個身穿羊皮襖、頭戴狐皮帽、腰別長刀的牧民伸長脖子出人意料地高喊:“牦牛勝利了,天上的星星吉祥閃亮,地上的鮮草吉祥生長,吉祥的牦牛帶來快樂的歡笑。”一對牦牛配合默契,舞蹈動作多姿多彩,時而斗角打滾,時而蹦跳碰撞;時而安靜覓食,時而嬉戲打鬧。依次上場的有,紅色面具,紅色是火的象征;綠色面具,綠色是水的象征;黃色面具,黃色是土的象征;水、土、火是生命的源泉。至于半白半黑的面具,顯示兩面三刀;丑陋猙獰的面具,顯示威壓恐怖;花花綠綠的面具,顯示陰險毒辣。據藏文典籍記載,這種牦牛舞起源于公元七世紀,公元八世紀西藏佛法僧俱全的第一座寺廟桑耶寺落成慶典上表演過,從此,西藏重要的慶典活動中都少不了牦牛舞的表演。三百年前,當時統治者把古老、雄健的牦牛舞表演職責交給了地處拉薩河畔山水風光如世外仙境的協榮村,組織了幾個牦牛舞蹈隊,每逢拉薩的大小節日他們都要無償地去演出。

      牦牛的祖先是野牦牛,野牦牛的祖源在藏北。今天在西藏北部的無人區,仍然能看到幾頭、十幾頭多少不一的野牦牛群,它們在雪山和草地間行走覓食,神態安詳,悠閑自在。野牦牛是國家一類保護動物,現存總數一直沒有精確的統計。野牦牛是放大了的牦牛,相貌、體型、色彩相差無幾。體重大的上千斤,小的幾十公斤。相傳,曾有一個獵手殺了一頭野牦牛,扔掉牛頭、內臟,雇了十多頭牦牛才馱走。野牦牛體型高大,雄偉健壯,它的兩支角之間可以并排站立兩三個人,野牦牛的舌頭上長著尖硬的舌刺,它對侵略者的攻擊不全是角頂腳踩,還用舌舔,輕則皮開肉綻,重則血肉開花,曬干的牛舌鋸成方塊可以用來當梳子。牛頭皮子三寸多厚,曬干的牛皮被牧民用作切肉的案板,也可代替金屬做成馬鞍、牛鞍。

      西藏著名游僧土巴仁青寫下了二百年前迷失方向,誤入藏北無人區,見到野牦牛的壯麗景象:廣闊無邊的草原,青綠閃亮的河流,彎下腰,捧水解渴,瞭望遠方,落荒而逃的時刻到了。一大群野牦牛從天際像烏云般滾過來,仔細一看像一堵黑墻,排成隊列,足有一千,可能上萬。旋轉粗實的銳角像長矛朝向天空,似乎能聽到從鼻孔中發出的低沉粗獷的吼聲,蹄下的草地怎么能承受起群峰般的壓力。

      野牦牛生活在海拔五千米左右高寒缺氧的自然環境,它的生命被環境定格,又被環境改變,野牦牛本身就是生命在大自然中拼搏生存的見證。

      我不愿意說駱駝是沙漠的怪胎,毛驢是幽默的小丑,我只覺得牦牛是藏民族的生命和希望,人騎在牛背上,就像站在巍峨的山崗。奔騰的牦牛像躍澗的猛虎,安靜的牦牛像不倒的佛塔,每當成群的牦牛在高原緩緩游動,似乎腳下的群山就開始悠悠行走。

                       (作者系中國作協名譽副主席)



      責任編輯:王維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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